我记得从我记事起，只要我做错了事，哪怕是一件小小的错事，妈妈就会说“痛”。
    或许是因为妈妈没有文化，或许是因为妈妈想强调一件事情的严重，总而言之，妈妈发现我做错事的时候就说痛。
    一日，妈妈给我三角五分钱，要我到圩上去买食盐。那时一斤食盐一角七分钱。妈妈给的钱可买两斤多一点的食盐。在往圩里走的路上，我手里攥着裤袋里的钱，心里进行着思想斗争：是把妈妈给的钱全部买食盐还是留下一些钱买水果糖吃？那时候家里穷，吃一颗糖都是很难得的事。由于好长时间没尝过糖了，最后还是禁不住糖的诱惑，用3角钱买食盐，剩下5分钱买水果糖吃。回到家后趁妈妈不在家，就急忙把袋里的食盐赶紧倒进盐罐里，想用这种方法“蒙”妈妈。我自以为用妈妈给的钱买几颗糖吃算不上什么过错，即使妈妈知道了也不会责备我。再说，我买盐巴回来的时候妈妈没有发现什么，这事妈妈一定不会知道的。岂料，妈妈还是察觉了，她只讲了一句话：“你的舌头会痛的。”过了数日，在我的追问下，妈妈替我揭了谜底：“那个盐罐正好盛得两斤盐巴，现在都装不满，你肯定挪出钱来买糖吃了！”我羞红了脸……
    我家邻居的院子里有一棵嫁接梨树。梨子熟了的季节，梨果十分好看也十分诱人。然而，严格的家规管束着我，我不曾摘食一个梨子。一日风雨过后，几个梨子滚落到地上，多是些小个儿的。我肚里的馋虫怂恿着我走过去捡了起来，回家交给妈妈。妈妈看了看，便将梨子洗净放进篮子里，然后领着我向邻居的小院走去，边走边垂下眼帘，说：“吃了这梨子，你的肚子会痛的……”
    妈妈说“痛”的时候总是垂下眼帘，让我无法看清楚她的眼神——是冷峻？是生气？还是别的什么？但是，当我读小学的时候，终于透过一件事，自以为“读”懂了妈妈的痛。当时的小学课程里，有一门被称作写字课。开始是描“红模子”，让学生用毛笔在印好的红字上一笔一笔地描，从中体验写字要领。老师在审阅时认为哪个字描得好，就在这个字上画个圈儿，以示褒奖。我的“红模子”欠功力，老师给画的圈儿很少。我每次将“红模子”交给妈妈时，心里惴惴的，总有几分愧疚，几分担心。妈妈虽然不识字，但是圈儿多少她心里还是有数的。每当这时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责怪，便浮现在妈妈的嘴角上，但是妈妈会迅速地咬咬嘴唇，似乎是将忧虑咬碎，将责怪咽进肚里。妈妈只是摸着我的头，说：“妈把油灯再挑亮点儿，儿子再练练。”说完就去干活了。其实，我真想让妈妈数落我一顿，甚至打我几巴掌，因为我看见妈妈微弯的后背，心里实在难过。难过极了，自责重了，就萌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——有一天下课以后，我趁老师不在，偷偷用老师的红笔在我的“红模子”上加了几个圈儿……我吹着口哨往家走，当我高兴而又不安的将这张“红模子”捧送给妈妈的时候，妈妈先是端详了一阵儿，少顷，混浊的眼里储满了泪水……晚饭以后，妈妈对我说：“老师画的圈儿很随便，不可能也没必要一个个圈儿都封口。可是，你画的圈儿很笨拙，而且，每个圈儿都封口……”妈妈的话讲得很平静，没有重责，没有讥讽，我却觉得无地自容。慌乱之中，我看到了妈妈的眼神——严厉与信任、鞭策与希冀……